公元1140年,紹興十年五月,大金窮舉國之兵、四路攻宋,重新收復河南之地。南宋反應迅速,立即派出韓世忠、岳飛、張俊、吳璘四個大軍區司令全面應戰。相比北宋,南宋的行政效率和戰爭組織能力早就實現了質的飛躍。
如果從靖康起算,這應該是第七次宋金戰爭。
第一次、第二次是兩次靖康之戰,發生在公元1125年到1127年,戰爭結果是靖康之變、北宋被滅,金軍打過黃河。

第三次的標志性戰役是宗澤汴京保衛戰,發生在公元1127年到公元1128年,戰爭結果是金軍止步汴京,但打穿陜西、掃蕩山東。
第四次的標志性戰役是金軍突襲揚州,發生在公元1128年宗澤去世的后半年,戰爭結果是建炎朝廷被趕過長江,金軍打過淮河、打到長江。
第五次的標志性戰役是金兀術搜山檢海捉趙構和黃天蕩之戰,發生在公元1129年,戰爭結果是宋高宗流亡海上,金軍打過長江、打到臨安。
第六次的標志性戰役是富平之戰,發生在公元1130年,戰爭結果是宋軍退守秦嶺、金軍劍指四川。

公元1130年到公元1131年,完顏昌發動了新一輪江淮攻勢,重點進攻海州、楚州、泰州、承州、揚州等關鍵重鎮,目的是打通大運河一線。此戰,雖然主力宋軍一敗涂地,但張榮打贏縮頭湖之戰。水戰失敗,導致完顏昌無法在兩淮立足,最后只能將東部戰線鎖定在淮河一線。此戰意義重大。但規模和烈度一般,最多就算是第六次宋金戰爭的一個支線尾聲。
期間和之后的一系列戰爭,都不算國戰。
在西線,吳玠主持的和尚原之戰、饒風關之戰、仙人關之戰,都是局部戰役,上升不到國戰層面。
在東部和中部,紹興四年偽齊攻宋、紹興六年偽齊攻宋,以及岳飛兩次北伐(沒有第三次北伐),金軍的確參與,但發起者是偽齊,所以算宋齊之戰。

也就是說,自公元1130年第六次宋金戰爭后,在整整十年的時間里,宋金之間再未爆發過國戰級別的大戰。
所以,公元1140年第七次宋金之戰非常重要。
南宋已經十年磨一劍,女真已經蓄銳整十年。
這兩個互相敵視又互不信任的當時大國,需要用一場國戰來決定未來大勢。到底是天下一統還是南北分治,就看這場國戰到底能打出一個什麼結果。
但是,就在兩國國戰爆發之初,卻有一支宋軍的位置非常尷尬。
這支宋軍不是南宋的邊地主力,而是南宋的皇家御林軍。但它沒在臨安也沒在江南,而是跑到了宋金戰場的最前沿順昌府。
順昌,今安徽阜陽,在偽齊和金朝稱潁州,屬于偽齊的河南府路。公元1136年紹興六年之戰,偽齊軍隊望風北逃,南宋隨即收復潁州,于是改名順昌。

天眷和議之后,大金向南宋交割河南之地。按理說,南宋應該派兵駐防交割之地。而效率最高的派駐方式,就是派韓世忠接管開封以東、派岳飛接管開封以西、派吳璘接管陜西。因為這幾個大軍區司令距離河南最近,也最熟悉當地情況。
但趙構的奇葩之處就是不許派兵。
對于故都開封,他的意思是「但得二三千人彈壓侵略足矣」,而且還不想出錢,「至于錢糧,亦只據所入課利,養贍官兵」。簡單說就是軍隊不派、錢糧不輸。
但這是紹興九年二月的事情。
等到紹興十年二月,趙構還是派兵了。趙構對內陰險、對外怯懦,卻不是一個傻子。四千里河南之地,以及俯首稱臣才換回來的故都開封,他怎麼也要派兵。
(紹興十年)二月,辛亥,濟州防御使、主管侍衛軍馬司公事劉锜為東京副留守,仍兼節制軍馬。
到這時候,問題已經再清楚不過:河南之地當然要派兵接管,但不能派韓世忠的兵,也不能派岳飛的兵,而只能派趙構的兵。
趙構的兵,就是劉锜所部。

在當時,無論哪個大軍區司令接管中原地區,都不會讓趙構放心。
韓世忠左手一個淮東、右手一個中原,這就是大宋第一節度使的牌面。時間一長,等到中原百業俱興,韓世忠立即就能升格中原王,甚至另一個偽齊皇帝。
至于岳飛,那就更不能讓趙構放心。洞庭湖剿匪后,岳家軍無論規模還是品質,都是南宋第一軍。這時候,再給岳飛半個河南,那岳家軍就是碾壓女真大金的軍事存在。
所以,河南之地,特別是以開封為中心的汴京地區,就只能派自己的軍隊去接管,也就是劉锜所部。
但是,劉锜剛剛走到順昌,就趕上了女真舉國攻宋。
而且,金軍勢如破竹,攻占開封后立即主力南征,一頭就沖到順昌。
所以,這支本要接管開封的大宋「御林軍」的位置才會如此尷尬。
那這支「御林軍」什麼成色?
紹興七年三月,王彥的八字軍與解潛的三衙軍爆發了一場械斗。然后,這兩個人就被集體解除軍職,而他們的軍隊全都交到劉锜手中。
詔彥軍并隸權主管馬軍司公事劉锜,于是锜始能成軍。
紹興七年四月,劉锜以馬軍司為編制、以八字軍為組成,整編形成了新的馬軍司。
權主管侍衛馬軍司劉锜,奏以前護副軍及馬軍司,見在通為前、后、左、右、中軍及游奕,凡六軍,每軍千人,共為十二將,從之。前護副軍,即八字軍。
也就是說,馬軍司的主要底色是八字軍,只不過了換了將領、換了編制,還換了主子。以前的主子和將領是王彥,編制是前護副軍。王彥是八字軍的創始人。他把這支軍隊從河北一路帶到臨安。但到了臨安之后,主子換成趙構,將領換成劉锜,編制則換成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司。

所以,劉锜所部,跟藕塘之戰楊沂中所部一樣,就是南宋皇帝趙構的御林軍。
于是,第七次宋金戰爭的開場不是南宋主力對決大金主力,而是南宋御林軍對決大金主力。
金軍方面,可以說名將薈萃、精兵如云。
完顏宗弼、完顏雍等女真三代翹楚輪番上場。特別是金兀術的嫡系親信、女真大金最能打的漢人將領韓常,也參與了順昌之戰。至于軍隊規模,史書所載金軍十萬。這明顯有夸大成分,但規模上肯定碾壓劉锜。
劉锜所部一萬八千人。但八字軍有個特點,就是行軍必帶家屬。也就是說,家屬占了將近一半。粗算一下劉锜所部能戰的軍隊,主要有馬軍司六軍十二將編制是六千人,趙構增派的禁軍是三千人,所以總共不會超過一萬人。
因此,宋軍的最佳策略就是棄守順昌、撤至淮南,甚至撤至江南。因為駐兵汴京的任務肯定無法完成,而對決金軍主力的任務也肯定不會派給他們。
但這支大宋「御林軍」非但沒有逃跑,而是要對決金軍南下主力。
壬辰,劉锜召諸將計事,皆曰:「吾軍遠來,未及息肩,敵人邀我歸路,其敗必矣。
莫若守城,其徐為計。」
我們沒必要歌頌劉锜,因為真正起來決定作用的是名將王彥帶出來的這支八字軍。

「召諸將計事」「皆曰」,這就說明依托順昌、對決金軍主力,不是劉锜一個人的決定,而是八字軍將領的集體決定。如果換成劉光世的淮西「土匪軍」,那「諸將計事」的結果就是趕緊撤退。
作為馬軍司最基本構成的八字軍士兵呢?
八字軍先在河北打、后在川陜打,早已打成百戰精銳。在得知要跟金軍對決的將令后,八字軍士兵不是恐懼害怕,而是斗志昂揚。
于是人皆奮曰:「早時人欺我八字軍,今日當為國家立功!」
對于八字軍來說,打仗不是為了養家糊口,而是為了尊嚴、為了自我實現。這才是精銳之軍的心態。
除了上述主觀因素,當然還有最為重要的客觀因素。
那就是「敵人邀我歸路,其敗必矣」。金軍以騎兵機動見長。所以,但凡遭遇金軍,宋軍就兩個結果,一個是把金軍打敗,一個是被金軍打死。宋軍沒有打敗這個選項。因為自己根本跑不掉。

所以,順昌之戰是宋軍不得不打的一場遭遇戰。
此戰過程,刨除掉史書中那些怎麼看都不靠譜的細節,主要過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夜襲金營,先聲奪人。
最先抵達順昌城下的,是金軍漢將韓常所部。
對于第七次宋金戰爭,韓常非常猶豫。他早就清醒地認識到宋金兩軍早就發生了大掉個兒:以前是金軍如狼、宋軍似羊,現在是宋軍如狼、金軍似羊。
但大「主公」完顏宗弼是愣頭青。對于這個緩慢卻劇烈的變化,金兀術完全沒有感知,甚至還要再來一次「搜山檢海捉趙構」的高光時刻。
否則,他也不會親率主力進攻順昌
所以,韓常非常謹慎。雖然最先渡過潁水,但他始終沒有貿然進攻順昌,更沒有輕易對決宋軍。他需要想出一個完全之策,即便不能取勝,但也決不至于失敗。
然而,宋軍竟率先發起進攻。劉锜找到韓常軍隊的位置后,立即組織夜襲,直接來了個先聲奪人。
此戰是宋金兩軍在十年后的第一次對決。規模不大、殺傷有限,卻足以證明宋金兩軍的戰力的確發生了變化。金軍在戰力上已經沒有任何優勢可言。
第二階段:步兵出擊,硬剛騎兵。
之后,金軍的先鋒主力,完顏雍所部渡過潁水,抵達順昌。
既而三路都統葛王褒及龍虎大王軍并至城下,凡三萬馀人。
完顏雍是阿骨打三子完顏宗輔之子,不僅騎射見長、久經戰陣,「國人推為第一」,而且治民有方,在中原漢地也深得人心,後來成為大金第五位皇帝。龍虎大王完顏突合速,是老資格的女真將領,在兩次靖康之戰期間陣殺西軍名將種師中于殺熊嶺。這倆人隨便拉出一個都算是女真大金的風云人物。簡單說就是要能力有能力、要威望有威望、要出身有出身。

關鍵是人家兵真多。不管是不是三萬大軍,但肯定要比八字軍多。
但結果呢?
锜以神臂弓及強弩射之,稍引去;復以步兵邀擊,溺于河甚眾,奪其器甲。
八字軍根本沒有躲在城里當縮頭烏龜,而是陣戰出擊,以步兵剛騎兵。借著神臂弓的威力和潁水地利,正面擊敗了這支金軍先鋒。正面陣戰之后,宋軍也不休息,繼續夜襲。所以,女真的先鋒部隊不僅無法發起攻城戰,而且還被宋軍追著打。
第三階段:天時地利,擊潰金軍。
金兀術終于到了,而且帶來了金軍主力。
抵達順昌后,金兀術立即下令攻城,甚至派出了自己的王牌特種兵「鐵浮屠」,并配以「拐子馬」,勢要踏平順昌小城。
宗弼自帶牙兵三千,往來為援,皆帶重甲,三人為伍,貫韋索,號「鐵浮屠」,每進一步,即用拒馬子遮蔽,示無反顧。
復以鐵騎為左右翼,號「拐子馬」,悉以女真充之;前此攻所難下之城,并用此兵,故又名「長勝軍」。
但問題是金兀術這家伙打仗從來不帶腦子。

首先是失了天時。
南宋一項重要的國防政策是「防秋」。簡單解釋就是防范金軍秋天進攻。因為秋天之后越打越涼,非常適合女真士兵的體質。對于金軍士兵來說,冷一點兒不怕,但受不了熱。同時,也非常適合北方戰馬的體質。秋天才是戰馬膘肥體壯、戰力充沛的時候。但金兀術選擇攻宋的時間是紹興十年五月,是盛夏。
等到決戰順昌的時候,已經到了六月,正是最熱的時候。而且,還是在南方的江淮地區,既熱又濕。這大大削弱了金軍戰力。
其次是裝備太「好」。
乾隆皇帝認為根本沒有「鐵浮屠」這個兵種,就是宋人在造謠。
即:
北人使馬,惟以控縱便捷為主。若三馬聯絡,馬力既有參差,勢必此前彼卻;而三人相連,或勇怯不齊,勇者且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
我們沒必要糾結到底有沒有「鐵浮屠」這個兵種,也沒必要糾結到底有沒有「三馬聯絡」這種戰術組合,僅需要知道女真人肯定有重甲騎兵就夠。
對戰武裝到牙齒的南宋步兵,一般裝備的騎兵,沖過去就是送死。所以,金軍一定也要把騎兵武裝到牙齒。

但問題就是裝備太好。
南方天氣太熱、戰爭越打越熱,甚至熱到鐵甲難耐。到這時候,你的鐵浮屠還怎麼打?
決戰當天是一個晴天,
金兀術的「鋼鐵洪流」從早上開始就在瘋狂撞擊順昌小城。宋軍采取守勢,一面輪番應戰,一面躲在羊馬垣下休息就餐。直至挨到中午,挨到金軍鐵甲已經熱辣滾燙的時候,宋軍才露出獠牙,沖出城門,默默地屠戮已是強弩之末的金軍鐵騎。
方早涼,锜按兵不動;未申間,忽遣數百人出西門;金兵方接戰,俄以數千人出南門,戒令勿喊,但以短兵極力與戰。
順昌攻城戰變成了順昌絞肉戰。
金軍的騎兵機動受困于壕溝城墻,金軍的鐵甲具裝變成了鐵鐐鐵銬。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刀大斧迎面砍來,自己卻避無可避、逃無可逃,成了待宰的羔羊。
史載此戰宋軍屠戮金軍五千。在冷兵器時代,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殺傷數字。關鍵是劉锜所部總共才不到一萬人。
順昌攻城戰徹底失敗,甚至失敗到金兀術絕不再敢攻城。但他不死心。金兀術想起了圍城。太原之戰就是圍城圍到宋軍投降。太原可以,順昌也可以。因為我們女真大金有的是兵、有的是時間。
宗弼乃移寨于城西,掘塹以自衛,欲為困官軍之計。
但問題是時間不僅不夠而且不對。
前天熱辣滾燙,轉天暴雨如注,平地都能水深尺余,金軍只能把自己困死在營寨,而宋軍卻能主動出擊,攪得金軍雞犬不寧。「是日大雨,平地水深尺馀,锜遣兵劫之,上下皆不寧處」。
到這個時候,金兀術想撤也得撤、不想撤也得撤。
他這個大金都元帥不能繼續賴在順昌丟人現眼。否則,這太影響士氣、影響戰局。
而更關鍵的原因是時間真得不夠了。因為岳家軍已經出動。這才是南宋最為兇猛的重拳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