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莫言回老家過年。

剛出山東高密車站，他就被廣場上的茂腔吸引了，記憶的閥門徐徐拉開。

年少時，他以清末「孫丙抗德」故事為藍本，創作的戲曲《檀香刑》像一粒種子，開始在心田復蘇，生根發芽。

經過十年醞釀，五年打磨，2001年，莫言出版了長篇小說《檀香刑》。

余華感慨道：「我為這樣的小說感動，我為這樣的小說心碎。」

書中，莫言把茂腔化作「貓腔」，并用一曲曲蕩氣回腸的貓腔，勾勒出一個神秘、荒誕、恐怖的戲劇世界，讓我們看到普通百姓，在現實夾縫中掙扎求生的慘烈。

貧窮、戰亂、情人反目、親人相殘、生離死別……

一樁樁駭人聽聞的酷刑輪番上演，摧殘他們的身心，拷問他們的靈魂，也警醒著當下的我們：

虎豹不堪騎，人心隔肚皮。

身處人聲鼎沸的復雜世界，每個人都是一根繩索，架于禽畜和超人之間。

丑陋與崇高并存，掙扎與無奈同行。

所以，千萬不要相信人，千萬要相信人性。

1

人性面前，莫論關系

《檀香刑》里的故事，從眉娘的浪漫私情開始。

女主人公眉娘是高密最美的姑娘，她貌比西施，卻因天生大腳無奈嫁給傻子小甲。

小甲不諳人情，不解人事，只會殺豬屠狗，眉娘以為余生將在沽酒賣肉中消磨殆盡。

不料一次意外相逢，竟讓她邂逅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戀。

那天夜晚，眉娘追打偷吃的貓，貓沒打著，卻把新任縣令錢丁打了個正著。

錢丁剛從鄉下抓賭歸來，身心俱疲，冷不丁被人打一石子，他氣惱不已，正欲發火怒斥。

可抬眼一看，燈光下的眉娘，艷若桃花，風情萬種。

錢丁頓時心猿意馬起來，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眉娘的狗肉鋪子，與她閑話家常。

眉娘從記事起，就因大腳飽受嘲諷，從未被人溫柔以待。

錢丁的噓寒問暖，讓她孤寂的心泛起了旖旎。

郎有情妾有意，一來二往間，兩顆心越靠越近，撞出了灼熱的愛情火花。

免稅賦、送珠寶、贈銀兩……錢丁以干爹之名，對眉娘寵愛有加。

甚至為了不讓眉娘因大腳自卑，他還想移風易俗，讓所有高密女人都不再纏足。

眉娘也深陷情網無力自拔，她不畏流言，不計名分，主動為錢丁生兒育女。

正當他們愛得如膠似漆時，一紙電文戳破了幸福的面紗。

原來眉娘親爹孫丙挑頭造反，聚眾抗德，驚動了朝廷，惹惱了德國人。

為平息騷亂，巡撫袁世凱將親臨高密，并許諾重用抓住孫丙之人。

消息傳來，錢丁心動了。

他出身貧寒，苦熬數年，幾經輾轉補缺知縣，以期建功立業。

誰知德人入侵，民怨四起，錢丁不僅宏圖難展，升遷更是無望。

如今功名唾手可得，錢丁顧不得兒女情長，他親自生擒孫丙投入大牢。

為撇清關系，他還在縣衙前設下崗亭，布下鳥槍手，不許眉娘靠近半步。

即便眉娘挺著孕肚，長跪縣衙前，錢丁仍置之不理，恍若過往的寵愛都是虛無。

無奈，肝腸寸斷的眉娘，只得含著淚眼，黯然離去。

最冷不過人心，最傷不過無情。

這世上最怕的，不是世事無常，而是人情易散，人心善變。

就像《雷雨》中說的，「人的心都是靠不住的，并不是說人壞，而是恨人性太弱，太容易變。」

人活到一定歲數就會發現，絕大多數關系，終將在復雜莫測的人性里，變得面目全非。

甚至戳你最痛，傷你最深的，往往是離你最近、關系最密的人。

所以，無論與誰交往，都別太高估彼此的情分。

高估關系，會遍體鱗傷；低估人心，會滿盤皆輸。

唯有接納人性的自私，順著人性談感情，才不會被人所傷。

2

利益之下，莫論是非

看過一個故事。

有人問季羨林，如何看待在特殊時期，加害過他的朋友。

老先生笑道：「假如我處在別人的地位上，我的行動不見得會比別人好！」

他解釋道，不怪罪任何人，并不是度量大，而是洞明世事使然。

成年人的選擇，多的是利益裹挾人心，很難講清楚是非對錯。

就像書中眉娘的公爹趙甲，他冷血無情，六親不認，除了兒子小甲，鮮有人讓他有感情。

趙甲雖不親近眉娘，但眉娘始終盡心伺候，每天給他梳頭打辮子、燙酒溫狗肉。

回鄉近半年，眉娘日日不落，即便趙甲心如硬鐵，他干枯的眼窩也出現了一片淚光。

趙甲主動摸出張銀票，遞給眉娘：「兒媳婦，去縫幾件衣裳，伺候俺這些日子，辛苦了！」

眉娘以為趙甲的心被她暖透了，終于雙方也能像親人般彼此守望相助。

可當她親爹孫丙入獄，眉娘懇求趙甲設法解救時，趙甲卻裝聾作啞，不動也不吭。

更令眉娘心寒的是，趙甲曾是京城第一劊子手，他不僅不施以援手，還得因生計所迫，親自處死孫丙。

眼見救人無望，眉娘可憐巴巴地問，「公爹，你打算怎樣治死俺爹？」

「用檀木橛子把他釘死。」

眉娘瞬間驚呆了，她怪叫著奪門而逃，仿佛趙甲是吃人的惡魔。

其實，眉娘哪知道，惡魔般的趙甲也曾有過猶豫和掙扎。

花甲還鄉后，趙甲只想隱姓埋名，頤養天年。

他還以年邁手抖為由，婉拒過袁世凱。

可袁世凱卻冷冰冰地說，

「孫丙是你兒女親家，按律要誅九族！若活兒干得好，賞銀二百兩，你父子列入皂班，領一份錢糧。」

一念生，一念死，趙甲的心如過山般，跌宕起伏。

最終，利益俘虜人心，殘酷的現實戰勝脆弱的道德。

趙甲走上了行刑台，打算用一場史無前例的檀香酷刑，給爺倆博出一條活路。

豆瓣上有條熱門書評：

年少時覺得趙甲可怕，認為他是嗜血如命的殺人狂魔，可年歲漸長，卻越來越懂得他的可悲和艱辛。

行走世間，人人都曾有過難以言說的錯綜復雜，有過迫不得已的低頭認慫。

為了個人利益，為了活著本身，人們會不由自主地逐利而行，因利而動。

正如《史記》所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每個人的言行，無非都是在滿足自身需求。

所謂的對與錯，是與非，背后都藏著一把趨利避害的尺子。

一旦觸及個人得失，善惡的天平便會傾斜，甚至可能犧牲他人，以謀求利益。

這不是自私涼薄，而是人賴以生存的本能。

真正活得通透的人，不以得失為念，而以利弊為刃，洞察人心世事。

3

人心曲折反復

千萬不要相信人，要相信人性

心理學中有個「路西法效應」。

意思是說，在特定情境下，人的性格、思維、行為都會表現出不可思議的一面。

特別是身處動蕩年代，人心深處的陰暗面很容易被誘發，向著邪惡方向失控發展。

如若輕信于人，難免會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

在《檀香刑》里，莫言也講述了這個道理。

孫丙原是貓腔班主，一生最愛扮帝王將相，唱忠孝仁義。

入獄后，他本有機會金蟬脫殼，遠走他鄉。

可他非要以命為歌，唱出大戲，讓父老鄉親覺醒，讓德國人心驚膽戰。

中秋那天，孫丙坐著囚車奔赴刑場，他一路高唱貓腔，慷慨悲歌。

圍觀的百姓被他感染得熱淚盈眶，不約而同地跟著幫腔。

在眾鄉親的貓叫聲中，德國總督克羅德滿面灰白，如臨大敵。

見狀，孫丙愈加斗志昂揚。

行刑時，即便疼得渾身哆嗦，他仍緊咬牙關，了無懼意。

縱然被檀木貫穿身體，高掛在升天台上，孫丙仍苦苦煎熬，絕不妥協。

然而，就在孫丙以為得償所愿時，一場血腥屠殺，讓他追悔莫及。

那是孫丙受刑后第4天，眼見他將油盡燈枯，東北鄉的貓腔班子全趕了過來。

他們不是想劫人，而是遵從古老習俗，給氣若游絲的孫丙送行。

雖合情合理，但德國士兵卻毫不留情地端槍射殺。

直到屠盡所有貓腔戲子后，他們才放下槍，露出一臉陰涼的微笑。

而身為父母官的袁世凱，不僅不阻攔，反而拉著克羅德的手，滿臉諂媚。

緊接著，他吩咐趙甲：「孫丙余黨還在四鄉蠢動，繼續用參湯給他吊命。」

孫丙這才明白，這場聲勢浩大的檀香刑，原來還是個巨大的釣餌。

袁世凱所謂的護國佑民，不過是用百姓的血，討列強歡心；用百姓的命，換利益功勛。

悔恨交加的孫丙拒絕再喝參湯，他搖頭嗚咽道：「讓我死了吧。」

沒想到，殘忍的酷刑沒讓他認輸，云譎波詭的人心卻讓他低了頭。

想起《莊子》中一句話：「人心險于山川，難于知天。」

世人之心，猶如幻鏡，或明或暗，忽遠忽近。

你無法輕易分辨，皮囊之下，裹藏的是真誠還是虛偽，流淌的是善意還是惡念。

有些人，人前滿口仁義道德，三綱五常；人后卻嗜血縱欲，干著吃人的勾當。

但看不穿的是人心，看得穿的是人性。

誠如林語堂說的：

要知道這世界上有兩個東西不會變，第一是世界運行規律不變，日出、日落是恒久的；

第二就是人性不會變，人性中的自私、貪婪不會變。

生活中，越是有大智慧的人，越懂得體察人心，尊重人性。

他們從不輕信任何人，而是從人性角度出發。

順著人性做事，逆著人性做人，如此才能在紛繁復雜的世界游刃有余。

▽

2003年，莫言在演講時說：

作為一種殘酷的刑罰，檀香刑消失了，但作為一種黑暗的精神狀態，卻會在某些人心中長久存在下去。

《檀香刑》中，莫言的筆像把鋒利的手術刀，解剖出百年前人性的頑疾隱惡，也劃開我們內心潛藏的自己。

如今酷刑檀香刑早已消逝，但他筆下變幻莫測的世界依然存在。

人與人間的明刀暗箭、爾虞我詐、算計權衡……這些從未遠去。

恰如莫言說的：「每個人都會在不同時刻，扮演著施刑人、受刑人或者是觀刑人的角色。

」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惡，而是有許多灰色地帶，許多幽微曲折。

朝夕之間，可能翻云覆雨；明暗之下，也許佛魔一體。

可生而為人，誰不曾被莫測的人心刺痛過，誰不為無常的善惡悲戚過。

看透人心難睜眼，閱盡人性暗點頭。

我們每個人，都要在光影重疊的凡塵俗世里，修自己的心，渡自己的劫。